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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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滿喜鎮紛杳前情

時間尚早。我坐在冷清的候車室閉目存神,從現時此刻延展到過去事件無數牽連匯流點,再逐一往上溯巡神遊。1869年初夏發生在滿喜鎮的那次全日蝕,瞬然黑闇的晴空突然顯現獅子座流星雨。

1869年初夏當時負責曆書觀測的James Craig詹姆斯葛萊格,將原先記註在Almanac國家農工年曆的一段時景敘述給刪除了:『全日蝕發生在下午四點四十四分,黑暗的天穹突然出現流星雨,此時滿喜鎮郊的橡樹林飛出大群烏鴉,隊形奇幻若夜梟般噤聲在空中繞旋,彷彿受到魔法操控似地旋向North Adams亞當斯北街這邊,接著在日蝕過去之前,鴉群穿越無光的天穹集體朝向北方而去。』

1869年Almanac國家農工年曆
1869年Almanac國家農工年曆

滿喜鎮亞當斯北街的火車站建於1912年,是中西部古早味十足的磚造建築。火車站全年365天開放,售票口星期一到星期五有人服務,近年來Amtrak美國國鐵長途路線因為公路旅行盛行而沒落、已然不若昔日優雅風光。現在火車站的售票口在例假日或售票員生病或度假離開、或是旅遊淡季的各種理由則不開放營業。

我的整疊環遊新大陸密西西比河以西的火車聯票是烏飛出事前到AAA美國汽車協會在愛荷華市加盟經營的旅行社預購的。一大疊Amtrak美國國鐵聯票繞行大約七千公里路程,中途可隨意在好幾個城市下車。烏飛在旅行社預購火車票時順道還拿了好幾個州和城市的地圖。

故事回述的背景是上個世紀90年代初期,當年沒有網路沒有Google搜尋引擎、更沒有GPS衛星定位的玩意...打開一大張地圖細讀、就像是閱讀故事那般,可以神遊八方凡間可能的角落。

這閱讀地圖的嗜好是之前烏飛教我的趣事之一,他對我說每當陷入物理與數學的難解課題、如果心情被困住無聊走不出去的時候,找一張有路有河有樹有山丘低谷起落、自己可以到得了範圍的地圖細看神遊、其中蘊藏著密碼般模序、日後心隨意轉所到之處都會有妙事發生。

『你遇過什麼妙事發生?』當時我問烏飛。

『你得接地氣才行哪~』他說:『用鳥飛的俯瞰視角是遇不到的。』

『為什麼用飛的不行?』我又問。

『你又不是鳥~』當時他只是淡淡回應我。

從愛荷華市到滿喜鎮若是開車沿著218號公路一路南下大約是80公里的路程。我在瑞典堡218號公路旁玉米田和烏鴉們因為烏飛的話題而耽擱了一會兒。離開烏鴉與烏飛的現場之後我開車來到滿喜鎮亞當斯北街的火車站,知道自己來早了。

空無一人的火車站候車室售票口沒開,然而我知道今天的西行列車畢竟還是會來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四分,發生在122年前的全日蝕與獅子座流星雨還有烏鴉漫飛異象當我從閉目存神醒來之際那事就算明白了。

候車室外頭突然傳來鬧吵聲。小呱帶著之前瑞典堡玉米田的那群烏鴉飛到車站月台聒噪叫我出去。

嚱?這群黑鴉鴉竟然意猶未盡尾隨到這裡找我,各自叼來一堆莫名其妙小物放在我面前,然後就四散飛走了。

『呱啦~這是我們烏飛大王身邊的東東~』小烏鴉小呱在我身邊盤旋一圈然後也離開了,它比較藏不住話。

橫貫新大陸的火車California Zephyr加州風情號每天固定只有西行一個班次,列車從芝加哥出發,穿越Illinois伊利諾州跨越Mississippi密西西比河之後會在下午五點五十九分在滿喜鎮火車站短暫停留,接著再向西貫穿新大陸Rocky Mountains洛磯山脈、Sierra Nevada內華達山脈直達舊金山灣區Emeryville艾茉莉村,總旅程約四千公里。

我打算過了Colorado科羅拉多Denver丹佛市之後在Utah猶他州Salt Lake City鹽湖城下車,在摩門教總壇與徐瑜見面。

徐瑜是烏飛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他出國後在鹽湖城那裡的大學物理系就讀博士班。

烏飛曾經跟我提過,以前在大學時和徐瑜聊天扯屁的回憶是有趣的。徐瑜說話慢條斯理文質彬彬、頗有西遊記人物的小說韻味,像似妖仙大魔王對付手底下刁鑽古怪嘍囉們的戲謔風格。烏飛說他們當年這屆物理系從大一考進念到畢業的本地生不到廿人,各自四散出國之後會再碰面的卻只有三五個。

烏飛很少會主動去找誰,除非預見有趣的念舊場景、或是不得不面對的意外轉折,否則寧願自己一個人四處到水濱河岸釣魚。他的個性討厭俗濫的敘舊,更厭惡身邊好奇的陌生人見面一個勁兒熱乎裝熟試探底細、勢利鄉愿地問答虛套。

我和烏飛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對我說過(雖然我知道他不過只是個常惹麻煩的凡人類),他說凡間不期而遇的事沒有巧合,巧合只是事後豬頭的濫情感嘆而已。

我不過是個天外飛來的旅者,碰巧在這個時空的過去現在未來一連串發生的鳥事、在某個區間場域裡糾纏交集和烏飛邂逅認識而已。

凡人類對時間的了解有限,對空間的認知卻又自愚而錯亂。濫情橫溢的文青們將時間比喻成流域株連長河、各端支流在離散異點匯流再拓散,最後呢?他們甚至會將長河出海的煽情尾聲偽善地連接到天堂地獄的涕淌飆淚寓意。

當然烏飛不是充斥凡間的假先知(凡間真有先知麼?凡間有真先知麼?),他只是孩子氣愛玩、容易相信常受欺騙、看起來有點獃蠢的凡人類罷了。

因果consequence與緣起serendipity之間的故事牽連錯雜糾結,說白一點就像花枝的腦神經結構。嘿我說這花枝的神邏輯那可不是我說的,那是當烏飛還是孩子的時候,他爸帶他去淡水河出海口左岸八里坌沙灘釣魚時遇到的花枝異象。

我是在滿喜鎮北方約80公里的愛荷華市認識烏飛的。切確的時間點相對於周遭相對事件來說大約是在...三姑娘還沒出現之前、烏飛獨居在凡布倫街那棟老舊木屋閉關準備那年夏天的考試、屋旁大桑樹下常栓著一條客氣的黃色拉布拉多狗、每天下午烏飛從學校騎車回來時會過去和大黃狗狗說兩句小話、大桑樹在初夏會掉落滿地莓果弄得門前階梯紫紫滑滑地、他那台捷安特小越野車還沒被警察沒收、烏飛還沒戒掉每天凌晨到珊瑚潭水壩釣魚的嗜好、他博士資格考通過後他爸匯錢獎賞他付頭期款新買的野紅色吉普車還沒被撞爛之前。

Van Buren Street houst and Bike
凡布倫街老屋烏飛住處
台灣製捷安特小越野車
右側大桑樹大黃狗沒照進去
(門口是28年前的咪仔)

他第一次在凡布倫街那棟老屋見到我的時候似乎一點也不驚奇。

『我小時候見過你這樣的。』他指著我身後的翅膀。

嚱?這種心識洞見能力有些小孩也有,極少像烏飛這樣年紀還有的。

我猜他小時候就見過喬安琪的翅膀了。

我曾經為了過度保護烏飛而遭到三姑娘那幫巫婆的暗算,害我差一點毀了阿爸父給我的羽翅。在凡間折了阿爸父給我的翅膀之後其實也還好,從愛荷華市到滿喜鎮若是開車沿著218號公路一路南下大約是80公里的路程。我在瑞典堡218號公路旁玉米田和烏鴉們耽擱了一會兒。

先前仰首望天等待的烏鴉小呱問我為什麼開車過來呢?

不開車難道要傻傻down-to-earth雙腳不離地走80公里的路過來滿喜鎮搭火車?

那台Subaru速霸陸的紅色老車是烏飛到新大陸留學的第一輛車,是大他一屆的物理系學長要去史丹佛做高能粒子實驗臨行前教他開車再便宜賣給他的,條件是他得要在一個星期內要分清油門和煞車左右踏板並迅速通過筆試路考拿到駕照才能到DMV監理所過戶。

Subaru the first winter in Iowa City
烏飛初到美國那個夏天
向學長買的速霸陸老車
(攝於他在愛荷華第一季冬雪)

紅色老車對烏飛在新大陸的第一年新生活說頗為受用。他總會開著老車四處探索閒逛、常在河岸水濱呆坐釣魚一整個清晨或黃昏。烏飛離開台北到新大陸留學的時候帶著他爸給他的一桿碳纖維釣竿、還有少年時恩師送給他的那一把佛朗明哥木吉他。

從愛荷華市開80公里的路程到滿喜鎮火車站那輛速霸陸紅色老車應該不至於路邊拋錨。那年夏天我搭火車環遊密西西比河以西新大陸國境一個月,紅色老車停在滿喜鎮火車站的停車場沒有人會動歪主意偷竊。

小呱那群烏鴉們都飛走了,我將他們叼來放在月台上的莫名小物看也不看、一一撿起放入衣袋內。

火車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到站,我在站裡站外閒走,愛荷華大平原廣闊的玉米田忙著集體抽穗的夏日午後,陽光色調變得暖柔慵懶氣氛在等待中透著悠閒。

候車室擺著兩台自動販賣機,一台販售罐裝蘇打飲料,另一台賣各種小包裝零食。我伸手到衣袋裡掏摸半天,摸到幾個二毛五分錢quarter銅板、混著烏鴉小呱他們叼來的莫名小物紛雜觸感。

我投進銅板從販賣機買了一小包cheese crackers起司餅乾,走到候車室外面月台的長椅坐下,隨口吃著起司餅乾看月台前面的鐵軌什麼也不多想。

這時候從候車室走出一位穿制服的褐髮男子,他對著我笑了笑,又走進去。此時售票窗口開了,時間是下午五點十分,我猜今天西行的列車會準時到來。

我繼續坐在月台的長椅上,那一小包從販賣機買的起司小餅乾已經快吃完了。這時我閃過晚餐的念頭,或許可以在火車上餐車吃,或許到點心吧車廂買一份三明治配啤酒也不錯。我喜歡吃東西的氣氛和味覺的層次感,也會像凡人類烏飛那般在不特定的心情性起想喝點酒。

他被臨死之前的巫婆下咒之後是否不喝酒了呢?變成烏鴉是要怎麼喝酒呢?萬一喝醉了飛上天的感覺又是如何呢?

我不大記得在遙遠的過去阿爸父是如何交代我們的。凡那有血氣的釀造出美酒的年代開始,凡人類聚落開始彼此疏離散逸重組交流對流,一萬年的歷史紛擾其實都和酒色有關。烏飛曾經對我說過他的看法,他說那話兒就像是物理學的『Entropy 熵』相對溫度之間的交互作用、與相對時間認知必然不可逆轉的物理化學變化。

我喜歡聽他故作高深的亂套理論來描述凡間的那話兒鳥事。當時我聽得入迷有趣,就將身後羽翅忍痛拔起一莖翔翮送給他,說是哪天如果他用來寫情書的話,字裡行間會散發來自阿爸父某種趣味的祝福。

『我才不信這些呢~』當時烏飛笑得很靦腆,我猜他原生的童趣本性已經在童年時被喬安琪的惡作劇給搞糊塗了、不相信我忍痛拔起翔翮唬弄他的話。

火車終於來了,月台這邊的車廂門卻沒開,車站月台盡頭靠近叮噹直響平交道那頭的一節車廂門開了,列車長跳下來,在地上放置一張粗厚的塑膠矮凳,那是方便給乘客上下車墊腳用的。我拎起背囊走向叮噹直響平交道旁那一節車廂,踏著矮凳跳上車。

列車長看過我的車票之後引我走到那節普通車廂的座位,將我的第一張火車票卡在座位上頭的夾縫處方便查驗。

車窗外滿喜鎮的風景開始緩慢移動。我想到先前烏飛對我轉述關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都卜勒的頻譜位移效應...叮噹直響平交道音頻遞移漸遠,火車已經向夕陽的方向直馳而去,愛荷華夏天的夕陽通常八點之後才會隱沒大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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