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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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車上的喬安琪

『我小時候在火車上看見過她。』烏飛對我說起童年時淡水阿嬤家。

『我想我知道你看見誰了。』我說。那是喬安琪,惡作劇把烏飛的童年搞得亂七八糟的傢伙。不過她倒不是因為這樣而被阿爸父貶謫到路西弗火窟深淵燒硫磺十八年...她是因為戲謔過份而差點毀了這孩子原初的天真夢憬。

『你認識我小時候看到的那隻?』某個凌晨時分在Coralville Dam珊瑚潭水壩下游處釣魚時烏飛問我:

『那次我在火車上看見她的翅膀呢!』他問我這隻長翅膀的是否也認識她。

『認識啊~我們這類的天外非人彼此都是知道對方的...』我回答得很自然:

『...就像凡間的水都是相湠相連的那般。』

『水啥連?』烏飛當時頂了我一句:『那就是不熟啦~』

今晚是旅行的第一個夜晚,從滿喜鎮上車之後我看了好幾小時的風景直到日落沉到地平線底下、這一路數過愛荷華玉米田九十九戶農家的房舍穀倉偶爾出現大人小孩狗狗或許還數過綿羊之後沒吃飯就睡了。

火車過了Omaha歐馬哈市的Missouri密蘇里河鐵橋時我從雲端的夢景裡醒來,車窗外月亮遠遠看著我,月色籠罩的草原偶爾掠過一戶微明燈火人家...Nebraska內布拉斯加的大平原地界過去現在未來都只是路過的風景,就像故事中情節與情節之間串接的翻頁指印,總在匆然之際擦過指尖的細微聲響而被忽略了。

火車還在內布拉斯加的大平原地界往西夜行,我剛從雲端的夢景裡醒來,盯著車窗外蒼白無言月娘...大平原天際的月娘與我隔窗相望大半夜,我離開座位往餐車走去,想看看這個時間餐車是否還供餐沒有。

穿過兩節普通車廂,餐車這節大燈沒開,服務員說點心吧那節車廂還有賣吃喝的。我過去時發現還有人半夜沒睡在那兒打發長夜,兩對老夫婦坐在一桌說話,另一桌有幾位從歐陸舊世界過來新大陸旅行的背包客聚在一起聊天喝啤酒...我先在吧台點了一份鮪魚三明治和啤酒,走向車廂後端一張四人座空桌子,坐下吃喝起來。

座位旁的大車窗其實看不到什麼風景,因為夜色的關係吧...我只看見車窗映照著自己化身烏飛的身影、手上拿著一罐啤酒和一份鮪魚三明治。我望著車窗玻璃烏飛的倒影、彷彿是第一次照鏡子那般好奇端詳......

『是美乃滋太甜還是檸檬醬太酸呢?』我咬一口三明治,嘴裡咀嚼著鮪魚混搭Cottage cheese荷蘭乳酪的滋味,不自覺有點恍惚起來。

『嗨~這裡有人坐嗎?』女人走到我這桌問我。

我對她點頭笑笑,指著桌子對面的空位示意請坐。

看來她也是錯過餐車的供餐時間,大半夜跑過來找吃的。女人也是點一份三明治(沒想知道她吃的是什麼)、手裡拿著一罐Mountain Dew山露汽水....像貓一樣坐在我對面細膩吃喝起來。

我們都沒有說話的意願,彼此像是家裡的兩個孩子夜裡先後醒來、溜到廚房打開冰箱找吃的然後不期而遇心照不宣而已。

我看看她的山露汽水,之前聽過烏飛描述說這款蘇打飲料喝起來有點像台灣的維大力,香港武打明星Jackie Chan剛到美國發展的時候拍過山露汽水的電視廣告,烏飛以前的小女朋友小貓超愛喝這款汽水,大概是咖啡因成癮吧。

美國Mountain Dew山露汽水
美國Mountain Dew山露汽水

『嗨~你要去哪裡?』坐在對面的女人看我正在盯著她手中那罐山露汽水發愣,望著我笑了笑。

『啊?』我抬起頭看她,覺得剛才有點失禮:『我要去鹽湖城看朋友。』

『哇喔~那還有一段路呢!』說完之後女人吃了一口三明治、用餐巾紙輕輕擦拭一下嘴角。點心吧車廂的燈光不是很亮,我禮貌地對她看了一眼,知道眼前這位女人家是天真善良的。她會在科羅拉多的山城丹佛市下車,因為她姊姊星期三要結婚了。

夏安Cheyenne後裔女人家她的名字叫做Kiowa凱歐娃,當時在歐馬哈市的藝品店工作,因為遠在丹佛市的姊姊星期三要結婚了,凱歐娃搭火車過去準備當姊姊婚禮的伴娘。

我不多話是因為心下瞭然、也不喜歡沾染到凡人類明知故問的蠢習慣。對方也常因為我不多話而收斂起無端的好奇,即令我在他們眼中比一般凡人類還平凡,不像烏飛那樣有時會傻傻像一隻路過腳邊的小狗狗,不時會有小孩或女人家主動過去招惹戲弄。

『妳都準備好了嗎?』我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她一句。

『什麼?』她看出我的眼神閃動著善意,釋然地吐了一口氣說:『我姊姊星期三要結婚了,我要去她的婚禮幫忙。』

面對心地良善的凡人類是很療癒的,我可以從眼神的交流、對話聲調與簡短字句之間知道對方散發出來的訊息內在。這有點像釣魚時放空視野的焦距、隨著漂浮在水面上浮標的隱隱抖動而知道水底下那隻好奇的魚、企圖在什麼時機吞下魚餌的心思。

當然我是不釣魚的,這些比喻也是烏飛告訴我的...他在某個暑假每天凌晨天還沒亮的時會到愛荷華市北郊的Coralville Lake珊瑚潭釣魚。

『哈囉~很高興與你說話~』名字叫做Kiowa凱歐娃的女人家見到我有點恍神,她已經吃完三明治、離桌站起來對我說再見。

『晚安囉~』我回過神對她笑笑擺擺手。

那個暑假烏飛的猶太裔指導教授拿到一筆研究計劃的短期補助,烏飛在暑假獎學金空窗期(他只有開學教大學部實驗課才有錢賺)有兩個月三千美金的額外收入,條件是每天要到學校北郊的Solon索隆鎮研究室上班。

Solon索隆鎮 Coralville Lake珊瑚潭
Solon索隆鎮 Coralville Lake珊瑚潭

索隆鎮離珊瑚潭不遠。他每天九點上班之前會先到珊瑚潭釣魚,每次都是天沒亮就出門,到水壩下游處的靜水潭邊時天濛濛亮著,水面上還飄著冉冉霧氣。每日凌晨時分都是他一個人獨自釣魚,偶爾我會飛過去陪他說話。

有意思的是,他對我的出現似乎抱持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就像我是一隻路過的水鳥。

我猜他這見怪不怪沒啥大不了的態度和他的童年有關吧。

『所以你是在坐火車到淡水阿嬤家的路上遇到她的。』我問烏飛童年看見喬安琪翅膀的事。

『她就坐在我對面。』烏飛說。

喔~那是當時北淡線列車舊型車廂的座椅,就是兩側靠窗各兩長排的綠色長椅墊。

『那時我跪在椅墊上趴在車窗吹風看風景,後來火車進入到關渡隧道之後我回頭就見到她在看我~』烏飛瞪著珊瑚潭水面上釣線彼端的浮標、緩緩回憶道:

『火車一出山洞天光照進來我看到她背後的翅膀,灰灰雜雜顏色忘記了...我一開始以為她是一隻雞~來找我報仇的!』

『一隻雞?來找你報仇?』我問:『為什麼這麼說呢?』

『啊你不是什麼都知道?』他有點惱了:『水底下有魚在聞我的餌呢~不過我猜它不會吞餌的...』

他轉頭看我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凡間諸水相連...那隻魚好像跟你也認識耶~』

釣線彼端的浮標微微晃動著,在清晨平靜的水面兜起陣陣漣漪。

水是很奇妙的媒介,這個凡間的水潛藏著古老循環的記憶,從雲雨雪河海八方時間對流遞迴相變之間、從烏飛回憶童年敘述的字句聲息裡、從他在屠宰場內老家雜院的人事物霎然迴光閃爍中...我看到一個孩子小小的身影......

那是小烏飛鬼鬼祟祟蹲在雞舍前,屏氣凝神巴巴望著雞舍裡面那窩雞蛋。雞舍就是他家養雞的鐵皮小屋、鐵絲網木格門可以自由開啟,他知道孵蛋的母雞外出蹓躂覓食去了,小鬼頭見機不可失、偷偷從他爸的辦公桌抽屜摸走一枝黑色簽字筆,溜回雞舍把那一窩雞蛋一顆顆挑起,仔仔細細都用簽字筆畫上眼睛、鼻子、笑笑的嘴巴、還有蝴蝶小領結。

完事之後小孩家溜回屋裡心跳忐忑興奮不已,母雞回到雞舍繼續孵蛋也不以為意。

後來那一窩打著蝴蝶領結、滿臉笑意表情的雞蛋孵出小雞了,卻不是黃毛的那種,全都是黑黑帶點灰白雜毛的小雞。

這下小烏飛心裡感到神奇驚異,以為這是黑色簽字筆弄出來的...其實他的私密傑作他媽隔日檢查雞蛋時早就知道是他幹的好事,知道就知道唄~上個千禧年那時屠宰場內側大雜院各家小孩都多、大人小孩各忙各的、不像下個千禧年少子化一有風吹草動就selfie自拍在社群媒體分享打卡按讚、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咱家出現超萌的小天才啥米地呼天搶地大肆宣揚一番。

『後來她在阿嬤家後山推了我一把~』烏飛表情變得陰鬱起來:

『我就跌斷了腿,從此我就再沒回去過童年淡水阿嬤家了。』

『我現在大概明白了。』我伸出翅膀輕撫他的肩:『後來北淡線拆除之前你還搭火車回去過淡水阿嬤家,當時屠宰場早改建成國宅,而你家還住在屠宰場內圍牆裡那處雜院,那是在你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吧?』

『那是兩回事啦~』他轉頭怒瞪我一眼,沒想到我也會搞錯。

那天清晨珊瑚潭四圍的零星釣客瞬然都消失了。

我伸展雙翼到極大張幅然後緩緩合圍從他背後輕輕攏住......

『噫嚱~』暗自禱念過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瑚潭晨釣時空凝凍霎那
瑚潭晨釣時空凝凍霎那

『你在幹嘛?』他轉過身望著我,臉上散發淡淡靈光,剎那間那光流轉到他的眸子裡:

『那次離家出走徹夜來回又來回搭北淡線火車的事就別說了吧~』

喬安琪推了他一把害他在阿嬤家後山跌斷腿之後就一直跟著他,這些童年往事烏飛不懂也不說,或許他覺得沒什麼,或許他自以為是在和喬安琪互相嬉鬧彼此惡作劇誰也沒輸沒贏,或許他反倒覺得生病在家不用上學也不錯...小孩家心思日漸變得天馬行空沒是沒非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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