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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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蜿蜒記憶繞河谷

一夜心思靜緩流轉到隔日天亮。火車在丹佛停比較長的時間,我跟著幾位煙客下車在月台上點煙解癮呼吸新鮮空氣。

名字叫做Kiowa凱歐娃的女人家提著行李下車了,她距離我和解癮煙客們有好幾節車廂遠,我注視她的背影,晨風吹來一陣莫名心思念想...突然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到我,朝我揮手道別笑得很燦爛。

她這一世人將不會再見到我,不過她即將要結婚的姊姊Tiowa蒂歐娃日後將隨著在空軍基地任職的丈夫往西南遷徙到Mojave莫哈比沙漠El Cajon耶卡吽小鎮村,烏飛會在那附近的沙漠曠野隱居一陣子然後回返他太平洋彼岸的島鄉。

過去之事不可盡知、未來consequence未然必然...人間真有先知麼?人間有真先知麼?那些事後逆向竄改的傳奇故事企圖撼動篤信教義的凡人類對時間的認知錯亂,而真偽難辨的先知們引用天外飛來的信使者擅傳阿爸父的意旨,這倒像是珊瑚潭被烏飛釣起離岸的鯉魚、無論大小依照當地法規不准再放生回去水裡,因為物種生態失衡的危害威脅。

火車從丹佛再向西行在洛磯山脈河谷蜿蜒,我猜烏飛他日後經過這處Mountain Time Zone時區,依他個性大概又會忘記前方的目的地、隨性停留在某個水意轉折的谷地流連幾日...或許到時他已戒了從小與他爸四處釣魚的慣習,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還會望著水意湧動發呆老半天。

他那個夏天和猶太裔指導教授弄的論文題目可不就是和水的流體物理有關?不過這樣的巧合他自己並不知道,是我在洛磯山脈河谷山地時區轉折蜿蜒時不禁失笑聯想到的。

中午的時候我登記到餐車上吃飯,點了一道Baked Rainbow Trout 焗烤虹鱒。餐車上每桌四個座位,列車長會依照登記順序廣播要乘客按時入座用餐。

我的對面是一對奧地利夫婦,會說英語。旁邊坐著一位和我一樣單身旅行的背包客,聽她的新英格蘭口音大概是波士頓在地的學生。

這時天色很好,餐車大玻璃窗外頭風景極美。單點套餐不便宜,不過這些我倒是不在乎,畢竟這些凡間俗事關於烏飛不在之後的身外瑣細大抵都還可以應付。

我出門時從烏飛的銀行戶頭領了兩百美金,帶著他的錢包,裡頭有駕照、信用卡、甚至夾層中還藏著一張以前女朋友咪仔的照片。他沒有相機,倒是有一支當時在Best Buy連鎖電器行買的Motorola手機,當時手機流行不廣,打一通手機一分鐘費用大約就是一份大麥克的價錢,訊號也是城鎮才有。

我不懂他為何沒有相機、倒是有手機...可能是他的速霸陸老車常常在路上拋錨需要呼叫拖吊。沒有相機可能是沒有隨處攝影的習慣,他向來親眼所見影像有自己記憶隱藏的方式。

這些我都不在乎,知道他變成烏鴉與小呱那幫黑鳥們困守在瑞典堡的玉米田,知道我旅行最後終究還是得回到出發當時的原點、設法將他身上死巫婆的魔咒解除,然後故事前情方得罷休。

餐車上旅人之間的聊天很隨意平庸,不外乎彼此問候來自何方、要往哪裡去、再從話題禮貌地延伸到彼此認知的民情風俗人事地物等等...突然坐在我身旁那位波士頓女學生問我到猶他州鹽湖城要做什麼?

『我要去摩門總壇和朋友的同學碰面。』我大概是無聊找話吧。

『啊~』這時對面那一對奧地利夫婦也引起興趣想聽我接下去要說什麼。

『那位朋友的同學在研究鹽湖中高濃度離子滲壓的奇異電位能差...。』

聽到這裡大家就又覺得無聊了,不過表面上還是客氣點頭微笑表示認同...認同個啥?我知道那對來自歐陸的夫婦從事旅行社業務、由於同行優惠價而到新大陸旅行,旁邊那位女大學生讀的是商務金融剛畢業、找工作之前搭火車環遊她出生長大卻無知疏離的國境。

我這樣問非所答好像是和烏飛廝混日久之後被他感染到的習慣之一,他常會對不想繼續下去的話題東拉西扯。

火車穿越Ruby Canyon紅寶石峽谷時兩隻北美蒼鷹在科羅拉多河上方盤旋,是雄鷹在教小鷹飛行認識在地風景。

在珊瑚潭晨釣的那次時間凝凍場景,我闔圍雙翅攏住烏飛的剎那間明白了喬安琪跟隨烏飛之後那幾年的事。

烏飛被喬安琪以各種莫名惡戲方式弄斷腿之後斷斷續續有好一陣子待在家裡休養,小學他大概只有一半的時間到學校上課,不過那些老師也不比他聰明到哪裡。他在病榻的時除了用原子筆塗寫一座座小島杜撰人物故事縮影之外、也將家裡阿爸的雜書統統看了個遍,當時反正有字可讀藉以胡思亂想就好。

那些書並不好看,主要是他爸年輕時自軍中退伍下來收集的舊書、應付高普考的二手參考書,這些書都擺在客廳那一座拱門書架上。

拱門書架是日本時代屠宰場的倉庫後來變成他家當時家居的磚房、本來有的兩道拱門之一,拱門上頭用磚砌出半圓弧的老式拱頂,各有兩扇木門左右往外推開。烏飛出生前通往後巷養魚戴伯伯家那道拱門被封死,他爸善做木工就將磚房門壁厚牆的空間改成了拱門書架。

後來烏飛腿傷漸漸復原之後他爸開始帶他出門,希望他的身體多呼吸新鮮空氣多曬太陽會變好變壯些。當時每天清晨上學前他爸會騎摩托車帶他到家居北郊的圓山士林陽明山一帶閒晃,然後在回家途中到豆漿店吃早點。

他爸總是吃一碗鹹豆漿配燒餅油條,小烏飛不敢吃怪怪的鹹豆漿,他除了喝甜豆漿之外配什麼吃我倒是感應不清楚,這傢伙對自己吃的記憶似乎不太靈光。

每個週末他爸會帶他去釣魚。大半是在新店溪、南勢溪流域,有時到內湖大埤,或是跑比較遠的路,從圓環那邊跨越台北大橋到河對岸三重、再沿河北上直到淡水河左岸八里坌綿延到林口發電廠之間的沙灘。

父子倆在海邊沙灘釣魚
父子倆在海邊沙灘釣魚

(按:當時橫跨淡水河的關渡鐵橋尚未建成,
烏飛他爸某次懶得繞台北大橋那條遠路,
曾帶他從關渡搭小渡船載著摩托車過河到對岸的八里鄉。)

某次在燕子湖釣魚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雨,他爸忙著四處踏查哪裡有溪哥魚上鉤的釣點,小烏飛在岸邊竹林閒晃時又遇見喬安琪。

『你的腿傷有沒有好一點?』她神情落寞看著這孩子。

『妳的翅膀不見了~』小孩一臉茫然看著喬安琪,還一拐一拐繞到她背後查看一番。

『我是不小心害你這樣的。』她說。

『不小心害我怎樣的?』小孩不解問她。

『你要小心你媽...』喬安琪說:『她是巫婆。』

『幹你媽才是巫婆啦~』小孩一時反應不過來。

喬安琪被小孩罵了反倒哭笑不得,緊緊摟住他,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湊到他耳際柔聲叮嚀:

『乖,我的給你~』接著眯起眼對孩子吹一口氣:『噫嚱!』

喬安琪到底給他她的什麼要到後來看大隻飛機起飛時他才有點知道。

後來喬安琪被阿爸父貶謫到路西弗火窟深淵燒硫磺十八年,原因連我也不得而知,畢竟天威難測、天意難解...我在珊瑚潭時間凝凍的剎那間只拼湊烏飛童年的片段,其他的並不想也不敢妄自猜度。

難怪那一次我忍痛從身後羽翅拔起一莖翔翮送給他時,他說不相信這些事,指的是說來自阿爸父的祝福如此這般唬爛凡人類能理解的童話定義。原來他童年的喬安琪已經給過他了。

那是個星期天,他爸帶他去內湖大埤釣魚結果一無所獲沒魚上鉤。回家路上他爸特地帶他繞到松山機場旁的一條小徑看飛機。飛機要起飛之前會緩緩轉到小徑這邊屁股朝他們,然後噴出有機油味的氣流離他們向前沖天而起。

小孩第一次感受這樣澎湃襲人場景心情是奇妙而興奮的。他跟他爸都沒坐過飛機,其實當時身邊認識的鄰居大人小孩好像誰也沒坐過飛機,不過家居的屠宰場就在飛機降落的航道,院子上空每天轟轟吵吵不時經過各式民航客機、老母雞軍機.....

烏飛小時候常望著雜院外屠宰場鍋爐間那根水泥大煙囪擎天矗立、攪和飄移路過的白雲發呆想像小孩家才會看見的故事,故事中途不時就會出現飛機近距離掠過煙囪上頭。

在機場旁那一條小徑被大隻飛機氣流吹動身體那倒是第一回親身體驗。突然間他感覺自己像小鳥飄在他爸身後,看見他爸的身影愈來愈小...小孩倒是不奇怪,就像他每次莫名其妙被喬安琪推倒跌斷腿的恍惚剎那,他當下只是直覺意識到自己是否又要生病了。

『這事回去別跟你媽說。』他爸抱住他當時臉上驚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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