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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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洛杉磯的嬉皮士

火車中途誤點,抵達洛杉磯火車站時已經晚了三個鐘頭。我走出車站見到大鬍子嬉皮士張著雙臂歡迎我,歡迎我來到洛杉磯。讓他在火車站因為火車誤點而苦等三個鐘頭,見到我(其實是化身烏飛)還滿臉笑意,覺得這人真是有夠善良。

美國加州線長途火車
美國加州線長途火車
頂層為一般座位及餐車
底層行李艙或敬老包廂
(作者攝於2009年環遊美國之旅)

嬉皮士邁爾斯開著一輛破車載我,問我要去哪裡吃晚餐?之前烏飛曾經來過這座City of Angels天使之城,細節他沒多說。天使之城是一百多個獨立小城區的廣大盆地聚落,西向太平洋,東邊聖伯納迪諾再過去就是莫哈比沙漠,北方是聖蓋博巍嶺,南方接鄰聖塔安納到聖地牙哥國境之南的墨西哥。

『我想吃日本料理。』我對嬉皮士邁爾斯提議。烏飛可能之前看了某部關於洛杉磯的電影,印象中覺得洛杉磯的日本料理店風情很有意思。當時愛荷華市沒有日本料理店,只有幾家中餐館和韓國雜貨店兼營的韓式拌飯料理。

後來邁爾斯載我到Little Tokyo小東京城區吃晚餐,我請他吃一頓生魚片和丼飯,飯後回到他位於San Gabriel 聖蓋博的家,和他的日本老婆見面打招呼問安,家裡還有兩位小女兒和幾隻小貓。

嬉皮士見到老婆直嚷肚子不舒服,被他老婆責唸道:『你是不是又吃肉了!』我聽了心底暗笑,這傢伙和他的日本老婆從前大概當了一陣子vegan吃素的嬉皮士,有機會多吃點葷腥即鬧胃疼。

晚上邁爾斯把女兒們的房間讓我睡,他們全家則擠在另一間房。我躺在滿是貓毛的床上閉目沉思,洛杉磯的夏夜空氣涼爽宜人...七年之後烏飛將飛來這座天使之城落居遊歷,他在隱居到莫哈比沙漠之前,將在這座城市遇到各色各樣的凡人類,讓他見識到人心的貪婪與偽善而萌生怯意隱遁到荒山曠野獨自浪遊。

夜裡忽然溜進來一隻小貓跳上我的床,在我身邊梭巡半天才蜷縮著身子睡覺,偶爾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我問她是不是佔了她睡覺的床?

她沒理我。

或許只有烏飛才懂得如何跟一隻陌生的貓咪說話吧,我猜。

烏飛在新大陸沒有養貓養狗的經驗,但他卻有我所沒有的通靈童趣,可以和隨緣邂逅的貓咪狗狗們胡說八道老半天。

『喔!你是指chickenshit雞屎~』吃早餐時邁爾斯指著門邊蹲著的那隻花貓,說那隻貓名字叫做chickenshit雞屎,因為她膽子很小又怕生。

烏飛是在德州Houston休斯頓某次全美的學生社團聚會認識邁爾斯的。當時烏飛因為覺得議題太過無聊而在會議中途離開,跑到飯店門口抽煙解癮,邁爾斯過來和他打招呼借煙抽。當時烏飛見他滿臉灰白落腮鬍,打扮不若裡邊與會人士那般正經八百菁英鮮亮,而烏飛向來衣著也隨便,若是牛仔褲的破洞再多一點、捲長的頭髮再亂些,蹲在路邊很容易被誤認作hobo無家可歸的小乞丐。

兩人就在飯店門口抽煙聊天,管他啥米正經八百的大會議程也不回去了。後來他們發現外頭陽光很好,索興一起躺在草坪上曬太陽。過不久烏飛回去會議廳吃午餐,飯後到門口抽煙時又遇到邁爾斯,這回輪到邁爾斯派煙請他抽,還拍拍自己襯衫口袋那包新買的煙滿足地表示,他已經有自己的煙了。

其實一包煙不算什麼,當時德州一包Camel駱駝煙大概一塊幾毛錢美金左右,不過烏飛從聊天當中得知邁爾斯曾經是反戰年代的嬉皮士,他可以身上只帶五塊錢就搭便車四海為家到處打工流浪,這般不貪求物慾的隨興是烏飛所欣賞的。

我準備在洛杉磯停留幾天,看看能否從烏飛過去接觸過的人事物當中尋出點端倪,或許可以讓我參破死巫婆魔咒的解方,讓烏飛重新獲得自由、或許重獲另一番新生也難說。

嬉皮士邁爾斯原本是想帶我到Monterey Park蒙特利公園市、當時俗稱「小台北」的台灣人移民社區找朋友,結果這位被台灣當局驅逐出境的美國人嬉皮士在這裡似乎人脈並不廣,連一隻貓也沒找到。後來他請了我一杯黑色粉圓的冰茶飲料,我問他這是啥?

『他們叫這個做波霸奶茶。』他說。

『這麼小粒怎麼波霸?』其實我也不知自己在問啥。

『我也不知道啊。』嬉皮士聳聳肩表示。

後來他開車載我到洛杉磯盆地山邊灌木叢生的野地,說是要帶我探看昔日印地安原住民的遺跡。我們就在乾枯的溪谷河床閒晃,一邊聽他絮叨些古老的歷史傳說。

只見他四處走動指手劃腳,偶爾拔一枝草葉對我介紹說上老半天,或是踏踩乾河床蘆葦叢間的石頭蹊徑,似乎發現一縷印地安的幽靈而隨後追蹤那無形的腳跡...突然『Bang!』只聽他哀嚎一聲,原來這大塊頭嬉皮士起身時不慎撞到一株樹的橫幹,摀著頭表情十分痛苦。

『你還好吧?』我問。

『沒什麼。』他倒是恢復鎮靜若無其事了。

嬉皮士又帶我到一處古老的石砌教堂,那是西班牙人還在加州時建造的修道院。這樣的修道院在加州到處都有。嬉皮士跟我解釋說,從前西班牙人建築的地點是依照當時傳教士騎騾子走一日的行程距離、以這樣一日騾子距離來搭建修道院佈點。這倒有意思,有點古時候驛站提供人馬休憩過夜的感覺。

嬉皮士總是忙著民權團體的事務,他老婆每天得出門打工上班。或許人家只是因為我的造訪而騰出時間來陪我。我了解烏飛交朋友從來不問對方的工作、或是關於家人等等庸俗的瑣事,除非對方自己炫耀就另當別論。如果新交的朋友炫耀過度、或試圖探問烏飛過多私人的細節,那此類傖俗勢利之輩以後大概就再見不送了。

邁爾斯的家其實是San Gabriel聖蓋博城區一戶人家後面分租的,從外面街道要深入巷內很隱密,兩房一廳還有小小院落,一小間獨立出來的車庫權充他的書房。

車庫擺滿了書,有些是之前被台灣當局驅逐出境帶來的中文書。車庫只有一面有門敞開、另外三面無窗,內側光線不好,他伸手將屋頂垂下來的一盞燈泡用手旋緊,燈泡就亮了,這樣伸手旋緊燈泡就是開關吧。

『你看看這個。』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小書遞給我。

『雷震回憶錄?』其實我不熟,之前聽烏飛說過愛荷華五月花大樓國際寫作班聶華苓的事,似乎和這有關吧。

『你要的話送給你。』嬉皮士慷慨地表示。

我倒不在意後來到底有沒有收下這本書,因為那和時間逆轉的因果情節沒多大關係。如果有的話,那本書還有嬉皮士送給我的其他玩意都將帶回到愛荷華市烏飛居住在凡布倫街的老屋,爾後輾轉廿年隨他漂泊四方在每次搬家的箱子與箱子之間打包拆封打包拆封無數遷徙過後封存在某個不再移動角落的書架夾擠在某本不再閱讀的書旁邊。

隔日早上是週一weekday平常工作天,她老婆一早在後院準備大女兒上學的午餐三明治,連帶水果細心包好裝入印有卡通圖案的lunch box午餐盒裡。她一邊用英語和我絮叨些家居瑣事,我就笑笑聽著。小女兒Kelly凱莉還小不用上學,在桌子一角安靜玩她的有的沒的小玩具。

邁爾斯是當年在台灣因為和李敖協助一位重量級學者潛逃出境到瑞典尋求政治庇護而惹怒當局,將他這位美國人驅除出境。離開台灣之後他在日本待了好幾年,後來輾轉回到美國待在洛杉磯聖蓋博城區。

日本老婆帶著大女兒上學上班之前請我幫忙帶一下小女兒Kelly凱莉,說是中午就會回來。帶小孩好像不難,之前烏飛說他到處旅行時寄住朋友家也常幫忙帶小孩,帶的是那種自己會乖乖安靜玩或一起看卡通聊天扯淡的小孩,可不是要把屎把尿那種,烏飛說那太恐怖了。

烏飛對我說過一次恐怖的經歷。那是阿強結婚之後他的第一個兒子安迪剛出生滿月,烏飛又開著他那輛小吉普從愛荷華南下一千六百公里到德州卡城探望阿強夫婦和小嬰兒。當時阿強他媽也從台灣過去照顧他們。

某個早上阿強夫婦和他媽三人說要出門逛街採購,請烏飛看家幫忙照顧一下剛滿月的小安迪。

『啊?我不會啊!』當時烏飛有點不知所措。

『沒關係啦~奶剛剛餵飽,尿布也換過了。』他們是信任烏飛的,安慰他說一下子就會回來別緊張。

阿強家三人高高興興出門去了,小嬰兒安迪乖乖待在搖籃裡安靜睡覺哩。烏飛在房間打電腦消磨時間,瞪著阿強的電腦螢幕,有點搞不懂Window 3.0視窗系統,因為他在愛荷華大學只會用蘋果電腦,對於從前大學時在光譜實驗室用的DOS系統早就忘光光了。

突然間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一開始是細細的哼,後來愈哭愈大聲...烏飛跑到搖籃邊想安撫小安迪,卻不知要說什麼。他可以和貓咪狗狗輕聲細語或胡說八道,可遇到這般剛滿月的小小孩卻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概沒什麼抱小孩的經驗,當他試圖將小安迪從搖籃抱起來哄(電影不都是這樣演的麼)卻意外將小孩的頭碰到搖籃的橫桿...這下小安迪哭得更厲害了。

烏飛只好將小安迪放回搖籃裡,奔出門外想求救(按:當時不是人人有手機那麼方便),阿強一家住在卡城德州農工大學的學生宿舍區,當下烏飛只想看看宿舍區左近有沒有哪家太太經過、可以緊急請過來解圍。結果當時四下無人,連一隻貓也沒有。

小孩愈哭愈慘,接著由哭變嚎、由嚎帶咳,咳到哭聲嗆到間歇喘息...可憐的烏飛待在小安迪旁邊,鐵了心看著他哭嚎,心裡亂轉著各種悲慘的下場...瞬然間明白自己之前的一生有多麼平順幸福,從沒親身經歷過此等緊急驚險的場面。

時間彷彿在小嬰兒的慘哭聲中凝凍成一團柏油黑膠,緊緊封住烏飛的六觸八識,他在這般悶鍋燒灼的極度焦慮高壓熬煉下並沒有打通經脈而練成啥米驚世神功,倒是烙印心底這輩子日後對小嬰兒的莫名恐慌症頭。

後來阿強他們逛街回來了,隨著開門聲響瞬間,小安迪突然就停止啼哭。烏飛跟他們說剛才小孩哭到不行的淒慘狀,阿強的媽檢查一下,笑笑說又大便了,接著全家人忙著逗小孩、換尿布,全不在意烏飛方才講述的緊張過程。人家一家人是如此從容自在,自己倒是無事窮緊張多慮了。

『這個給你玩~』小女孩凱莉遞一個粉紅色的心型玩意給我。我才發覺自己還在洛杉磯聖蓋博城區嬉皮士家的小院,說好要陪伴小凱莉等她媽回家的。

我不像烏飛那般可以和小貓小狗小孩都有話好說,就麼凱莉遞給我什麼、我就接過來道謝讚嘆一番,又將之前她給我的小玩意擺弄半天再遞還給她,小孩好像喜歡這樣把東西搬弄來搬弄去的借物遊戲。

烏飛說他到美國之後看了一堆卡通,因為帶學生做實驗上課要多練習英語、自己也愛看卡通的緣故。小時候他爸總會陪他看傍晚的卡通節目,甚至為了搶電視而不惜與愛看歌仔戲的媽吵架。

到美國之後發現好幾個電視頻道重播小時候的卡通節目,似乎童年時和他爸一起看卡通的快樂回憶又重溫起來。卡通的英語對白很簡單卻搞笑無厘頭,烏飛卡通看多了,到物理系帶大學部實驗和解題時,說話不自覺爆口夾雜一堆卡通人物對白,常惹得那些美國大學生開心大笑。

學生都喜歡烏飛,因為他在台灣聯考制度嚴格訓練之下,在黑板上能夠輕鬆以各種版本解題迅速快捷,還不時插科打諢穿插卡通用語,有時系裡教授在走廊路過聽到教室傳出的笑聲,還特地跑到門邊觀看烏飛上課到底都在教什麼。

『你為什麼有翅膀呢?』小凱莉突然問我。

『妳看到了?』我故意問:『我的翅膀是什麼顏色呢?』

『和Yoshi那樣~』她指著窗子底下一隻小貓。

我看看小貓身上的毛色,再看看小凱莉,果然她沒亂說,她看得見我的翅膀。『噓~』我伸指在嘴唇上點了點:『這件事只有妳知道,說出來魔法就不靈了。』隨後小孩忘了翅膀的事,我們又繼續玩那接來遞去的借物遊戲了。

沒出門的下午,邁爾斯和我在小院聊天。他拿著一段木頭用刀子削著,削下來的木片又用小斧頭砍碎。我問他在幹嘛?他說那是一段樟樹的木頭,平日閒閒沒事砍樟木屑有禪的味道。他說這些樟木屑味道很香,可以混雜各種香料秘製他的大麻煙。

他說他正在與其他幾位朋友推動大麻合法化,還講了他正在當地從事的公民團體的事,這些關於那個島的故鄉事對於烏飛來說似乎遙不可及,不過從嬉皮士的話語當中我感覺到他還是很懷念台灣,自從他當年被當局驅逐出境之後就沒能再回去。

凡間若水隨緣湠展,時空非河似河綿長,有時天使們杳散無跡,有時天穹卻又漫佈風雷。烏飛的死巫婆魔咒或許終將解除,他一生和嬉皮士的最後一次交集就在聖人在那家教會宣佈再度絕食前夕,兩人在教會前的小公園重逢敘舊、互道珍重爾後各自殊途杳逝...那些後起者巴著傷逝的幽靈叨唸忘情而萌生貪婪權謀,浪漫無名的多情者則獨行黯然...凡人類世間情緣紛擾往往如此不堪,何況眼前手持一段南加州樟木劈砍成秘製呼麻香料的嬉皮士,他是否預知自己終將回歸那個島國,復又起落浮沉另一番人生?

離別之夜,我請邁爾斯全家又到Little Tokyo小東京城區吃晚餐,感謝他們這幾天的熱情款待。飯後他們送我到洛杉磯火車站,由於時間還早,嬉皮士支開他的老婆孩子、請她們去附近逛街,他則帶我到車站對街角落,打開一只喉糖小鐵盒,裡頭有幾根他自己加料捲製的大麻煙。

『你試試看。』他點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將捲煙遞給我。

『就這樣吸?』我也吸一口,味道空空的。

『要深深吸入肺裡然後hold住憋氣別急著吐出來。』

『啊?』這時我早把煙吐出來了,就像平日抽煙那樣。抽煙是和烏飛在一起聊天時跟他學的,他說兩人一起抽煙喝酒說起話來才像哥們。

『抽這玩意有它的哲學...』嬉皮士又滋滋抽一口煙,再將捲煙遞給我:『你將吸入的煙悶在胸臆裡,它會擴大你內在的意識感覺...你愈快樂則抽起來心情愈High,你如果本來鬱悶,那就愈抽愈沮喪。』

就這樣我和嬉皮士窩在洛杉磯火車站對街的角落輪流抽著那根大麻煙,那煙氣味頗為濃重,有西班牙裔的拉丁人路過聞到,對我們打手勢讚道:『Huele bien, amigos!』

『這個給你。』煙抽完了,嬉皮士將那只喉糖小鐵盒塞到我手裡。他老婆這時帶著女兒剛好逛完街找到我們。


他們一家四口送我到火車站門口,我再次謝謝他們的熱情款待,珍重再見之後自己進到火車站裡面。我找到東行列車的月台,卻沒搭上原先預購那疊火車票當中那段Texas Eagle德州之鷹號列車,若是從洛杉磯到達拉斯接近兩千公里的旅程,不下車的話要坐上三十八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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