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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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椰林道上少輕狂

自從女孩不時出現在凡布倫街那棟老屋之後,我就少過去和烏飛聊天了。偶爾飛過愛荷華市立圖書館附近地帶,發現女孩不在老屋裡,興之所至也會過去和烏飛扯上幾句閒話。他那陣子博士資格考剛通過,系上發生過學生開槍殺死教授恐怖事件,教授們對東方學生似乎心懷疑懼,烏飛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還沒著落,似乎沒出息閒得很,下課後也不去釣魚了,就宅在屋裡看卡通或練琴,不然就和女孩廝混膩在一起。

『所以你和咪仔分了?』我這話問得突然。

『大概吧。』烏飛說:『上回她從台灣飛過來探望我,覺得這些年我們倆都變了,咪仔不再是以前認識時住山上天真可愛的小甜甜了。她本來以為美國是天堂,又覺得台灣錢淹腳目賺錢容易,竟說我這個在天堂鬼混的將來沒出息養她不起...養啥玩意?看來她在台灣已遇上錢途光明之輩、變成媚俗勢利的女流了。』

『這下她媽可樂了。』我說:『難為你們多年兩小無猜一場情緣。』

以前烏飛曾到過咪仔家結果被她家人給轟了出來。聽說她家是練氣的,也就是鄉下地方運用奇門靈符採陰補陽北港六尺四那種武術可以運氣在喉頭折彎鋼筋的悍勇鄉民。或許咪仔她媽感受到烏飛的靈異體質誤以為比她們家的練氣符咒更加猛鬼萬畜邪門厲害多了而心生畏怖恐懼。

烏飛在大二時認識小女朋友咪仔,當時她就在烏飛學校後門的師範讀書。兩人先後同是恩師門下學習佛朗明哥吉他的徒弟,咪仔學了三年吉他,卻沒剛入師門的烏飛彈得好,畢竟烏飛自小彈奏古典吉他,幾乎痴迷到連睡覺也抱著吉他摸絃悶練的底。

咪仔的爸在山上種冬筍,女孩自小在山上跑跳玩鬧,烏飛不看日本少女卡通,不過他覺得或許咪仔就是卡通裡的小甜甜。他自己呢?他和他爸喜歡一起看北海小英雄卡通,覺得自己或許就是聰明的維京海盜小小孩小威?時不時靈機一動說:『有了~』頭殼旁邊還會冒出一顆發光的電燈泡。

咪仔因為一個人在台北讀書,放假就會到烏飛家玩,還在烏飛的房間牆上貼滿小嬰兒大頭照的海報,說是將來要和他一起生一堆超萌可愛的小小孩。女孩家半生不熟的青春念想常讓烏飛困惑,其實當時兩人對那話兒事也是好奇試探而已。

烏飛對咪仔的第一眼印象是他高高坐在物理館三樓304室小房間窗台往下看著她可愛的身影拎著一把木吉他從椰林大道走來、突然咪仔抬頭看見烏飛高高坐在窗台也在看她、兩人相視對看笑得很靦腆開心。那是他們倆第一次約會見面。

物理館三樓304室是系上學生平日午休吃便當聚會的小房間,多半時候沒人,烏飛常會坐在窗子的厚牆(日式老建築的牆很厚,窗框往上推起,可以坐在窗緣厚牆將雙腿伸到窗外)看著底下椰林大道來往的男男女女,晚上還有情侶躲在安全島的杜鵑花叢內約會。

物理館系館三樓304室小房間窗台
物理館系館三樓304室小房間窗台
烏飛昔日愛坐在窗口俯瞰椰林大道

日本臺北帝大時期建的物理館老建築很高,三樓的高度大約等於烏飛小時候他二哥帶他到豬屠口對面「五樓仔」國宅頂樓天台的高度。系上圖書館的librarian陳小姐每次從對面總圖辦完事回來穿越椰林大道看見烏飛又雙腿懸空坐在物理館三樓304室窗台上,總是擔心烏飛會想不開跳樓,還因此向系辦反應過。他的學長大慶則每次從小椰林大道那邊騎車回物理館,看見烏飛坐在窗口,大慶就會雙手放開單車把手,做出彈吉他的搞笑姿勢逗烏飛開心打招呼。

烏飛大四時沒必修課,就登記到物理館光譜實驗室實習,兩位掛名教授在系上似乎沒有實權,當時那間冷門實驗室可能對出國申請學校沒幫助,只有烏飛一位學生傻傻進來實習,裡面還有一名技正石先生。

那實驗室是日本臺北帝大時期遺留下來的,烏飛沒去實習之前,實驗室關閉塵封多年,就像黑白科幻片科學怪人的場景,充滿古老的電路管線,還有一架七八米長、像是太空飛船的巨型真空光譜儀。

實驗室的技正石先生耐心教烏飛調配沖洗光譜照片的顯影定影藥水,那間裝有紅色燈泡的暗房後來就成了烏飛的個人工作室。他幫咪仔沖洗了不少黑白相片,也自學會用2B鉛筆修改底片的土法技巧。

小時候某次烏飛他爸帶他到新店釣魚,回家路上從羅斯福路轉新生南路經過那間大學校園時,他爸騎摩托車載著小烏飛、見到校園內林木蒼蒼鬱鬱很美就隨口對孩子說,要好好讀書、將來咱家阿獃或許可以狗屎運考上這間學校也說不定...對小烏飛和他爸而言,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兒,隨口說說勉勵孩子幾句罷了。他們屠宰場雜院好像誰也沒上過大學,既然大家都這樣,那倒也無所謂了。烏飛小時候因腿傷緣故、有時還會被嘲笑是「修理手錶的」,這話令小孩家感到很受辱難堪,然而當時社會氛圍如此,瞎了眼就得去幫人按摩、瘸了腿就得幫人刻印章修理手錶。

烏飛大學畢業那天他爸在物理系館門口開心到不行
烏飛大學畢業那天他爸在物理系館門口開心到不行

有幾次烏飛在晚上偷偷帶咪仔進到物理館的光譜實驗室,打開氦氖雷射的紅色光束經過透鏡組合、加上液態氮的氤氳特效,讓咪仔感到神奇不已。實驗室還有一張像床那般大的防震鐵桌,那是作精密hologram全像光學實驗用的,烏飛雖然頑皮膽大,卻也不敢哄咪仔在那裡幹那話兒事。通常夜深咪仔的師範宿舍關門前,他就得送她離開物理系館,陪她散步穿越椰林大道到和平東路那邊的後門離開。

『三姑娘有聽過你說咪仔的事麼?』我突然問。

『沒啊。』烏飛不解看我,稍後懂我意思了。他說:『她倒跟我說過,女人是愛較勁的動物,見到人家有,就也想搶過來玩一下。』

『是她們那種女人才會愛較勁吧?』我不是喬安琪、也不是黑衣天使維蜜,對這般凡人類母動物心思不懂也罷。

『她說她有調查過我,還不錯吃。』烏飛竟然這樣說。

『你不錯吃個啥?』我笑了。

『她室友跟她講的。』烏飛表情認真說:『她剛認識我的時候,回去問她室友,結果她那位大姐頭室友一聽立馬雙眼放光~說我的評價不錯哩。』

『你又在西遊記了?』我幾乎想用翅膀狠狠搧他個踉蹌:『你以為你是唐僧小鮮肉?每隻妖精都想來嚐一口?』

那是上一個雪季之前的夏天,烏飛載三姑娘到芝加哥開會,是全美各校台灣學生團體校刊的聯合編輯大會,烏飛莫名其妙被他們學校一位老編輯指定為接班的新任編輯,至於三姑娘為何會跟去,這他倒忘了,當初跟她又不熟。

結果到芝加哥的頂級旅館開會三天,出席不少當局要人,才發現那還是隱匿各校園的爪耙仔大會。除了各校校刊編輯之外,他遇上他們學校一位哲學系學生,看到烏飛這蠢蛋竟也在場得登大雅之堂,那廝大概層級頗高,對烏飛不屑一顧正眼也不瞧態度倨傲得緊。聽說與會派駐在各校的黨代表會向當局密報戒嚴時期海外留學生的犯疑行動。當時海外一堆莫名其妙的黑名單就是他們的丑功傑作。

烏飛無黨無派對政治冷感,自小在屠宰場兄弟口氣鬼混學得江湖道義、討厭暗地耍陰打小報告的爪耙仔,加上他說話本就台灣國語鄙俗粗魯,和那些與會菁英學生們話不投機格格不入,三天憋氣心裡暗幹到不行,覺得那些蓋高尚假文青都瞧不起他。反倒是三姑娘長髮及腰出落得一副書卷氣燜騷樣,她那純種外省婆口音引得周遭色胚們如逐臭蒼蠅圍繞團團轉。

『你爸不也是外省人?』我問。

『屠宰場內雜院左鄰右舍本省外省各半,我們小孩都是國台語混著亂說,國文寫作四平八穩還好,只是說話口音難免操幹譙三字五字經語助詞笑罵湊趣加大效果。』烏飛他媽只會說台語,他爸寵老婆順著她媽也學會跟她說台語,不過對家裡小孩則不假辭色,週末兄姊和他得乖乖練習寫書法。

他爸告訴小烏飛說,寫書法最高境界是懸腕手不能碰到桌子、握筆的掌心內還可握上一枚雞蛋。當然小烏飛年幼不行,印象中好像也沒見過他爸這樣懸腕掌心握蛋寫過毛筆。

烏飛他爸毛筆字寫得好,常會幫辦公室同事或朋友寫些婚書、帖柬、張聯什麼的。烏飛小時候臥病在床時,他爸還會拿著黑底白字的書法拓碑在床邊教他運字筆劃的意象趣味...儘管他爸細心嘮叨,小孩家臥病在床哪耐煩這些?他心裡只感受到爸在身旁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撫慰催眠。

『後來呢?』我當時偶爾飛來凡布倫街老屋探望烏飛,不過每次見到女孩在屋裡,懶得費神隱身偷看,就又飛走了。

『後來就這樣常幹那話兒事啊~』看來這傢伙是色迷心竅了。

『那話兒事有什麼好幹的?』我有點納悶。

『我哪知道?』烏飛說得一臉無辜:『反正她就很懂很會玩啦~』

『你這笨蛋~』我揶揄他:『就怕你被吸乾精血暴斃身亡。』

『喂?』這下他惱了:『是你在西遊記還是我在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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