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前傳 Regarding the Flying C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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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昔者癡迷緣音起

大白天車窗外風景還是一成不變的荒蕪沙漠。列車長用擴音器呼叫各節車廂的旅客要到餐車吃午餐的話,請事先跟他登記時間。我夜裡從酒吧車廂溜回自己座位時就沉沉睡去,錯過早餐午餐時間蜷縮著身體窩在座椅上,半睡半醒間偶爾張開眼望一下車窗外飄逝而過的荒漠野地。列車長見我一人獨自旅行,刻意空出旁邊的座位讓我可以睡得舒服些。

『哈囉~年輕人你好。』一位白髮老太太過來我座位旁打招呼。

『啊?您好。』我連忙坐直身子,讓出身旁的座位請她坐下。

『你是不是沒錢吃飯?』老太太客氣對我微笑。

『啥錢?』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和我丈夫就坐在你後排。』她說:『我們見你一路上都沒吃飯的樣子,整天縮著身在椅子上睡覺,怪可憐的。你是不是沒錢吃飯餓昏了?』

我勒?原來如此。我變成烏飛的樣子本來就很蠢,他老是穿著破牛仔褲和蘇格蘭花格子農夫襯衫,小小身子捲長頭髮,若是蜷縮窩在椅子上睡覺、再配上睡眼惺忪無辜眼神望著你,看起來活像個楚楚可憐小乞丐。

『來~我親愛的,這是給你吃飯用的。』老太太遞給我一捲零星美鈔,笑眯眯對我說:『你不用客氣,我和我丈夫都不是壞人。』

我回頭望向後排,那位高個子瘦削肩膀的老先生應該是她丈夫,雖然不說話,卻朝著我含笑點頭表示嘉許慰勉。

天呀讚美阿爸父!這世間雖然處處凶險,卻也不時溫情常在。之前我初遇烏飛時,覺得他有時調皮嘴賤很嗆很煩、恨不得搧他兩翅膀滾一邊去,後來知道那是常被心機不良的爛人欺辱所致的反擊。只要別人對他好,通常這刁蠻自傲的傢伙就立馬融化馴服乖得像隻兔子。我猜那三姑娘就是利用這點欺上他的天真。

我不在乎到底有沒有收下慈祥美國老夫婦的那一捲零星鈔票,我也沒學過世間凡人類矯情的是非善惡三觀五常八正道雜七雜八混世教條,然而愛真美善信望若清風拂過靜水無痕卻湛深瀚瀚若緣起緣滅霎然無常湧溢祥和悅喜恆久。

我站起身面向老先生老太太頷首握拳前後團團施禮,他們倆還以為我使得是啥米東方神秘手印的功夫起手式哩......我默禱一聲『噫嚱~』登時整個車廂瞬間綻放光明,兩位老夫婦今生今世沒有更加長命百歲(他們本來就很老了)、而是互相珍惜彼此不虛此生喜樂圓滿。

(按:六年後那部電影Men in Black星際戰警
用來消除記憶的Neuralyzer閃光
純屬劇情特效的狗屁抄襲巧合)

火車抵達德州El Paso艾帕索時已是傍晚,我在車站附近找一家小旅棧住宿,舒舒服服沖澡一番、將烏飛這身臭皮囊弄得體面些。天外飛來者依形變化有個罣礙,就是受之以情、因情所困,誰教我是烏飛的非人朋友?人非人之間的連結難纏就是彼此心念共鳴、心隨意轉、相由心生。

晚上我到旅館附近城街蹓躂,走走看看這處邊城地界,昔日由西班牙人、墨西哥人、提瓜印地安人建立的國度。我進到一家小餐館,老闆是墨西哥人,他看看我的樣子(聽歐洲朋友說烏飛眉目神情帶著野性有點像西班牙南方安達魯西亞的樣)笑了笑,不久端來一盤玉米薄餅,旁邊還有紅紅綠綠蔬菜調醬搭配煎烤Rio Grande Cichlid大河麗鯛。我拿起薄餅捲起魚肉和醬汁嚐了一口,這異國凡人類口感還不錯吃。

小餐館每張桌子都擺放著一台像是烤麵包機的迷你jukebox點唱機,我投一枚二毛五分硬幣進去,胡亂按一個鈕,竟然播放出《Aca Entre Nos 我們之間》這首情歌,這是一首又哭又喊的失戀歌,一個人吃玉米捲餅聽這玩意?幸好餐廳其他客人似乎習以為常,沒人為我感到尷尬。

餐桌旁的迷你點唱機
餐桌旁的迷你點唱機
(烏飛那次旅行沒帶相機
他看到的是桌上型版本)

One Mississippi, two Mississippi, three Mississippi, four Mississippi, five Mississippi, six Mississippi, seven Mississippi…

女孩那套佛洛伊德心理學實驗我猜也是從書上雜學瞎掰的。早在烏飛帶三姑娘去芝加哥開會之前,她見到烏飛在台上彈吉他時就起心動念盯上他了。

烏飛出國那個夏天是他第一次搭飛機,臨行前晚咪仔到烏飛家,和他在房裡離情依依敘話道別。其實烏飛心情是興奮的,因為久困籠中之鳥不安期待又雀躍欲飛,咪仔則抱住他啜泣若連續劇的小女人家。後來烏飛他姊進到房裡,說他媽也在另一間房裡哭泣若連續劇的歐巴桑灑淚飆戲,要烏飛過去安撫。

當年從台灣到愛荷華得轉四班飛機約廿小時,除了留學生標準兩大箱托運行李之外,烏飛揹著大背包,拎著很重的木吉他琴匣,在東京、底特律、明尼亞波里斯機場轉機,小小烏飛拎著厚重琴匣在各機場東張西望走到腿軟找登機門,他童年的腿傷隱隱作痛,而手中那把琴卻是心理最大的安慰。

他在童年時沒有自己的琴,琴是兄姊玩膩的一把木吉他被小烏飛撿來摸摸弄弄,結果久迷成精竟然悟出點門道。苦練多年之後遇到恩師,見小烏飛古典吉他底子不錯人又機靈,遂私下獨傳他吉普賽佛朗明哥的輪指、顫音及敲板技法,原本他所練的中規中矩古典曲目依他個性又被他即興轉化成華麗炫技的七拼八湊媚世版本。

佛朗明哥Flamengo一詞源自北非摩爾人佔據西班牙伊比利半島八百年之後其帝國於中古世紀被基督徒破滅、被驅趕的摩爾人農夫躲到山裡和流浪吉普賽人混居而演化出的特殊異國風情音樂舞蹈。

烏飛在學校開學前的暑假就提早到愛荷華適應環境,那年夏天久旱不雨,他見周遭草地一片枯黃、和美國電影中的截然不同,還以為愛荷華就是遍地枯黃旱景。當時物理系學長姐都出遊去了,剩下烏飛一個男新生來得太早,根本沒人理他。通常女新生總有豬哥學長搶著接機,以為趁女生人生地不熟這段期間照顧一番起居就近安置,妄想日久生情可以培養出點玩意。

幸好系裡學長姐出遊回來,那位開學前要到史丹佛大學做高能物理實驗的學長為了賣給烏飛那輛Subaru速霸陸老車,在一星期內教會他開車考到駕照。從此烏飛就自由了,他帶著他爸給他的那把碳纖維釣竿,一個人開車到處探索釣魚。

烏飛常到處釣魚但沒耐性主要是望水發呆
烏飛常到處釣魚但沒耐性主要是望水發呆

沒人在乎烏飛有一把吉他,他除了古典和吉普賽獨奏、也不會自彈自唱民謠吉他那套娘泡撩妹玩意。同學會新生男女聚會時也少找烏飛,人家留學生出國計劃大多是在做日後尋夫選妃婚配的假動作,嫌他說話粗俗惹笑礙事吧。

隔年同學會舉辦中秋晚會,不知為何找烏飛上去彈兩首湊節目。烏飛第一首彈了四平八穩的巴哈無伴奏,覺得觀眾在底下乾耗無聊聽到愛睏。第二首就即興彈他自己瞎掰的《愛的羅曼史、禁忌的遊戲》

那首曲子雖然摸過吉他的初學者都會瞎摸前段小調部分,但後段轉大調由於按絃難度高就少人會彈了。烏飛自掰的版本除了前後大小調之外,還自己變奏融合了西班牙Andalusia安達魯西亞Granada格拉納達Tremolo顫音、Albéniz阿爾班尼士Asturias Leyenda傳奇曲、最後再套上Fandango方當果吉普賽風情的Rasgueado strumming大輪指,結束之前還不忘俏皮來一下手指扣扣扣扣敲擊琴板耍帥、再嘩啦嘩啦輪指爆炒和弦轟然結束。當然底下那群少見多怪同學會男男女女全場被震攝而掌聲暴起。

『你好像在旁白賣酒的廣告詞喔。』我對烏飛的事後回述如此反應。

『啥廣告詞?』他倒也不以為忤:『哎你這隻鳥人不懂啦~』

『那後來呢?』我問。

『後來是小貓,那倒和我彈琴無關。』

我在時空的平行與逆轉之間梭巡,因為那段期間我不在。烏飛和小貓小喵兩姊妹同住的時候日子過得簡單平淡,他常帶她們倆到處露營,最東到過Niagara Falls尼加拉瓜瀑布,最西到過South Dakota南達科達州四個總統頭像的Mount Rushmore拉什莫爾山,後來某次在Nebraska內布拉斯加大草原露營時由於地景偏僻荒涼,半夜又下大雨,妹妹小喵年紀小耐不住辛苦竟然哭得很委屈,以後就不跟他們到處露營了。

『所以那巫婆和她的閨蜜室友大姐頭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我猜:『她們肯定像躲在暗處的黑貓一樣亮著綠眼心裡惡狠狠咬牙恨不得也想撲過去咬一口。』

『你在說啥啊?』烏飛瞪我一眼:『你怎知三姑娘和她閨蜜大姐頭室友是巫婆?』

『那她每次到你這裡除了幹那話兒事之外還說什麼?』我問。

『就佛洛伊德廢話吧。』烏飛一時也想不起來。

『她似乎警覺到什麼了。』我說:『所以每次她在你屋裡我就飛走了。』

『你不飛走?』烏飛頂了我一句:『你不飛走難道要躲起來偷看我們幹那話兒事?』

『肯定是你自己露餡啦~』說到我也不服氣了:『你知道女人對那話兒事很敏感的。』

『你又懂個啥?』這下烏飛也氣了。

『肯定是你生理反應或眼神不對,表現出something wrong我就隱身在屋裡某處...所以這女人警覺到你這傢伙有鬼~』我說。

『那你就不會閃遠一點?』這小子竟然對我下逐客令。

『我最近都沒進屋啊~』我說:『知道她在屋裡我就飛走了。』

老屋裡四方體水族箱那隻紅金魚兀自在魚缸裡悠游著,對我和烏飛之間的賭氣對話一點興趣也沒有。木吉他躲在書架旁琴匣裡,烏飛自從和女孩廝混火熱之後就很少練琴了。那女孩曾經好奇想碰他的琴,被烏飛一口拒絕了。那把琴就像他的私密情人,只有他可以抱在懷裡觸絃響動緊貼胸腔彼此相互共鳴。

下一章: 17. 大河邊境製琴師